飞响落人间之金福之源(中国画)罗公染
自学画之日起,我便一直有一个思考,就是山与水的关涉。“水”在中国山水画中不可或缺,传世佳作也常见其身影,或为飞瀑,或为流泉,或为烟波浩渺的湖泊江河。然而在创作实践中,画“山”的技法层见叠出,皴擦点染,各成体系;画“水”的技法却屈指可数,不外勾水、染水、留白,寥寥。这种“不对等”在我心中埋下了长久的困惑。
耐人寻味的是“山中水”的处理。古人画山中之水,常常不画而画——于两山相接处、乱石重叠间,借皴染技法衬出白练,或以留白暗示水脉,所谓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,神龙不见首尾,文心隐于笔墨之外。南宋马远的《水图》专画水纹,固然精绝,然此类作品在中国绘画史中实为异数。更多时候,水只是山的映衬或点缀。“山水山水”,山在前而水在后,似乎已是天经地义的排序。
我曾以为这便是答案——水终究是辅助,山才是主体。这个认知持续了多年,直到一次仲春庐山之行。那日循山径而行,一路听着水声寻水。起初水声潺潺,若有若无,如丝竹轻响;越往深处,水声越响,脚步便越急切。拾级而下,林木渐疏,水声已如雷鸣。豁然间,便见得一道白练自断崖飞泻而下,仿佛从天上直坠人间。那一刻,人立于瀑布之下,几乎要被水的轰鸣和威压碾成水汽,整个人似乎都要“散”开去。水雾扑面,声震耳膜,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奔流不息的浩荡之势。
我忽然明白了李白“遥看瀑布挂前川”那个“遥”字的妙处。他一定是远远看着的,若置身其下,便只有臣服,只有震撼,哪里还会有“遥看”的从容与想象的空间?人在瀑布之下,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”的“疑是”是不存在的,你会确信,这就是自九天飞落的银河。
那一刻豁然开朗。山水画中“山”与“水”的关系,本不存在主次,只是立意与角度的不同。当你立于飞瀑之下,水便是绝对的主宰,山反倒成了衬托瀑布的背景。前人讲“山得水而活,水得山而媚”,原是相互成就的,没有谁是谁的附庸。画史中“靠山不靠水”的说法,不过是技法的暂时局限,而非审美的终极判准。那“草蛇灰线”的留白,那“不画而画”的含蓄,是古人的智慧,但并非唯一的路径。
那次庐山回来,我画了《飞响落人间》系列“写生”作品,每一幅都是“山”与“水”的相融,都是那种自天而降的“奔涌”之势。在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中,我没有循从古法古训,也没有简单地以留白暗示,而是以大笔饱墨直取水势,山体简约重墨挥毫,其间或留出飞瀑的空白,或于空白处“写”画并施加渲染,凸显“水”的天然之势。这一画法,每每起笔并无多想,待落笔后方惊觉,这不就是那时立于瀑布之下水“散”开去的感觉吗?“随笔”之笔让我找到了自己想要表达而未曾预设的结果。所以,寻踪溯源不必执着于画山还是画水、山主还是水主。我笔画我心,画我见,画我感。山水成趣,笔墨寻踪,道法自然,破解了我多年画“水”的困局。
能代山川立言,是画者的幸事,若能代山水之中的“水”立言,让那奔流不息、无形而有“势”的水在宣纸上获得一种“生命”,是我愿意奔赴的方向。
山水无言,笔墨有径。我以笃行,寻我之踪。